就在视线因流下的汗水而模糊的那一瞬,燕青手中的棍子被击落在地。周围一片欢呼。
“他没有了棍子,打败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那群喽罗看见燕青失去了棍子,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
燕青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棍子,而是用手擦了擦汗。并在那极其短暂的时间内调整了呼吸。
“……你们说打败谁不费吹灰之力?”
他猛地降低身形。
“没了这些累赘我就完全无敌了。我最拿手的可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怀古的全身格斗术!!”
他迅疾如风地冲向对手,下一秒钟,那个男人已经被他一拳打飞出去。
“这又称为‘男人们的必需品’!!”
“不就是打架吗。”
随着话语声,有什么东西从身后直飞而来。
燕青接住一看,原来是竹筒,里面装满了水。一刹那,燕青完全变回成动物,毫不迟疑的一口气喝光了其中的水。然后,他大吃一惊。
“哇!?清!?这不是水吗!”
已经迟了。于是一切都乱了套。
清苑捡起燕青的棍子,在那一刹那他犹豫着该不该告诉燕青“智多星”的事情。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反正那个人不能行走,那么就只会成为负担。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我来帮忙。早点解决他们。”
“我说过的话你还真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啊!”
“我不用剑,这样总可以了吧。”
“?你难道也打算赤手空拳上阵?”
“笨蛋。要我用那种邋遢的招数,还不如让我进老老实实的补给队伍。”
诶,怎么这样?燕青有些生气。那可是俺的拿手好戏欸。
“你的棍子借我一用。使棒可是武术的基本,虽然很久没有用过了,但总能起点作用。”
片刻之后,燕青灿烂地笑了,如同阳光。
清苑和燕青背靠背严阵以待。
“——那好,我们上吧。”
没有棍棒束缚的燕青可以尽情一展所长,他一拳就打得对手毫无招架之力。而拳头所不及之处则有清苑挥棒助他一臂之力,合两人之力,他们一举攻下了八座关塞中的六座。
还剩下陆上的两座关塞。
清苑挂念着“智多星”。
“燕青,我们分头行事吧。这样快一些。”
“……怎么不见暝祥。真奇怪。”
“应该在剩下的两座关塞中的其中一处吧。”
燕青眉毛上挑……对清而言,这样敷衍的回答也太漫不经心了。
然而此时的燕青也与往常大不相同。
他抬头仰望着梁山山顶,心潮汹涌澎湃。虽然不清楚晁盖和“智多星”的藏身之所,但是燕青可以确信晁盖一定在那里。对一切袖手旁观,边冷笑边等待着燕青。等待着他爬到自己所在之处。
燕青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刻的来临。
——绝不会让任何人妨碍自己。
事实上他心中某一个角落很明白应该先擒住瞑祥和“智多星”,……然而与冷静相比,年仅十三岁的焦躁却占了微弱的上风。
“……好,知道了。我俩分头行动,我去山上的关塞。”
“那么我去山下,稍后再见。”
于是,两人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分道而行。
……事后燕青不止一次地感到懊悔。为什么,当时没有和清一起。为什么,要把那个笛子给清。
和清苑分别的燕青,一鼓作气攻陷了位于梁山最高处的关塞。
为了不使之逃脱,他将那些大头目们紧紧绑了起来并翻倒在地,正在那时,他的心脏“咚”地跳了起来。
呼吸不再顺畅自如。
(……来了。)
那个犹如魔鬼一般的男人。
燕青瞥了一眼地面。一把剑映入眼帘,寒光摄目。
……一直以来,他就下定了一个决心。
和那个男人对阵之时,他既不用拳也不用棍。没有狠狠揍他一顿的必要。
——杀了他才是自己唯一的目的。
剑入手的一瞬,全世界顷刻间鸦雀无声。燕青的眼里所有的感情全部剥落殆尽,只剩下万年不化的黑暗深渊。
有脚步声响起。
这八年来,一直左右着燕青的男人。
通向山顶的门开了,如山般高大无比的男人出现在眼前。即使不再记得亲人的音容笑貌,但只有这张脸燕青片刻也不曾忘记。
这个有如浓黑暗影的男人。
“——我依照约定来了,晁盖。我可受不了你忘了我和我的亲人。”
记忆中的男人,表情仍与记忆中无二,微笑着扬起嘴角,由衷地感到开心。
往山下的关塞而去的清苑陷入了苦战。一失去燕青的掩护,他平日锻炼不足的缺陷就全面暴露出来。不习惯用棍也是原因之一,而且原本清苑也没有足够顽强的意志一对多打拉锯战。即使如此,他凭借头脑和速度也解决了不少人。
靠目测他确定差不多解决掉半数的人之后,终于喘了口气。只在极为短暂的一瞬间,他的精神稍有松懈。
近在身后的树丛突然飒飒作响。
他回转身去,不见任何人影——就在他如此认为之时,出其不意地,他的侧腹突然一阵闷痛。
清苑低头看去,有一个小小的黑色脑袋,正及他的腰部之高。对他而言,这种感觉实在太过熟悉了。
他的幼弟,一直如此。
(小孩?)
那真的是个不过五、六岁左右的年幼少年。
“把爹爹还给我,你这个杀人凶手!!”
清苑看见少年的胸前挂着小小的笛子。
和清苑胸前的那支笛子一模一样。
孩子咬紧牙关,拔出短刀,再一次刺向清苑。
那眼神里满是深深的怨恨。
“一到晚上就能听到笛声,所以我还在想爹爹还活着!我本打算来救爹爹的,为什么这个笛子会在你那里。为什么你拿着它啊!把爹爹还给我。”
燕青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因为那是为了生存下去。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认可。”
……不对,燕青。我无法原谅自己。
清苑所做的,和晁盖曾经对燕青所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区别。夺走他的父亲,摧毁他那幼小的心灵,将他推入憎恨的漩涡。
突然,一个“杀刃贼”出现在孩子的身后,高举大刀,向他和孩子一起砍来。清苑竭尽全力将其击飞出去。同时,他的侧腹传来一阵激痛,一时间他头晕目眩,像是有血喷涌而出。
大刀飞了起来,插入清苑脚旁。
回过神来之际,他已经陷入包围之中。
残余的贼众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不断聚集上来。清苑凝视着颤抖不已的孩子。就算让他一个人逃掉,也无法活着抵达山脚下的村子吧。他会被新入寨的喽罗抓住并杀掉的。
用棍,无法保护。
清苑看着插在身旁的大刀。
“不要拔剑。”
他和燕青曾有约定,不会拔剑。
“杀刃贼”呐喊着一齐攻了过来。孩子一声惨叫。
小孩的哭声。如同受那哭声驱使一般,清苑亲手选择了命运。
一瞬间,清苑的脸极度扭曲。
“一起去吧”
……已经,无法和你一起去了。
(不能去了。)
下一秒钟,清苑猛地扔掉手中的棍子,电光火石间,他拔出身侧的大刀。
全身顿时不寒而栗。
眼看着即将重返那阴沟之底,不对,一开始自己就不曾脱离过那里。
然而燕青让他看见了天空。
……因此他产生了错觉,认为两人处境相同。
也许两人能够一起走,他曾如此梦想。
然而,刀光一闪之间已有两人命丧黄泉,此时,他发觉自己又闻到了来自那无底深渊的气味。
“燕青。”
燕青回过头来,刚才似乎清在呼唤着他……清?
夹带着呜呜作响的不吉之声,两柄板斧猛地袭了过来。燕青反射性地飞速后退,惊出一身冷汗。
(——好强!)
对这份强大他印象深刻。仅仅是为了杀人的强大。和燕青的剑没有什么两样。
“你是来见我的吧?别东张西望的。我可是一直在等着你呢。”
燕青闭上双眼。他自己也有着同样的疯狂,所以完全能够理解。
“你……一直以来都活得不轻松吧。”
燕青是由于剑而疯狂,对于晁盖来说杀人却是生命的唯一意义。他不可能溶入任何一个地方。就仿佛是错生为人类一般。然而他并不值得同情。只要能够说出口,既能得到理解也能够抑制自己。只是这个男人一开始就放弃了努力,任凭自己受欲望支配而活,舍弃了成为一个人类。
燕青吸了口气,再次举起剑来。一眼也不眨地紧盯着面前这个有如暗影一般的高大男人。
晁盖似乎很开心地吊起嘴角。
——对了,就是这双眼睛。
除了瞑祥和“智多星”以外,已经太长时间没有人能够直视着晁盖和他说话了。也没有人前来造访他。没有谁敢看他一眼,和他说话,任何人只要一见到他就立刻逃之夭夭。明明有着众多手下,晁盖却仅仅是孤单一人。
他感觉不到自己活着,他渴望着有个人能够坦然直面他,证明他还存活在这个世上。那个人一定要从内心深处认真地看待他。
自己没有白白等待,晁盖很满意。
“——很好,来杀我吧。”
那也就是短短一瞬。
晁盖举起板斧就往下砍。燕青挥剑以对,将其中一柄斧头弹开,剑也因此脱手。随后他躲过另一柄攻过来的斧头,一拳打在一击不中的晁盖的手背上。他降低身形狠命向晁盖怀中攻去,晁盖的五脏六腑皆遭受燕青的拳头的重击,那股力道甚至穿透前胸直达后背,震碎了他的内脏。晁盖踉踉跄跄站稳了脚跟,却又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燕青脱手的剑从空中直落下来,燕青完全没有抬头看一眼,一把就抓住了剑。
晁盖不由地放声大笑。鲜血从他嘴角汩汩流出,他似乎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一直笑个不停。
“……好本事。你真的变得很强,小鬼。这八年,你一定是日日夜夜都只想着要杀了我而过来的吧。”
此时此刻,燕青的脑子里的确是空白一片,清的事情也好其他任何事情也好,早已踪影皆无。
酷热之夏,眼前是一片赤红。一切又重回到八年前。连同他的心。
“你和我没什么两样。强大到这种程度,已经不能称为人类了。你再也不可能回到安稳平凡的生活中了。在你被别的什么人杀掉之前,你都只能活在不停的杀戮之中。”
就如同自己一般。不然的话老天也太不公平了。
他不可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那也太让人生气了,因此晁盖诅咒着燕青的命运。
“你一定会重蹈我的命运。就像你杀了我一样,终有一天你也会被别的怪物杀掉——这就是你的人生。”
燕青一拳击飞了晁盖的头颅。
晁盖直到最后一刻仍在不停地笑。
燕青低头看着鲜血淋漓的剑。
只能杀了他。只是为什么听起来像是借口。
自己分明是想扔掉剑的,然而却犹如被它牢牢吸住一般,无法放手——燕青的心一片冰凉。
视野渐渐开始变得赤红。明明已经打倒了晁盖,却没有任何改变。一切都没有变。
剑擅自动了。燕青大叫着。
“师父!!约定!我不要。不要和那个家伙变得一样。绝对不要——”
师父不可能会在这种地方。但是正在那时,真的有什么人从燕青身后猛地打了他一掌。有如野兽鬃毛般的银发在风中飞扬。
燕青右手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剑掉落在地。赤红之色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南老师抚着燕青,好言安慰着他。
“……别再这样做了。和你一点也不相配。你不是晁盖,这一点也不适合你。”
燕青几乎涕泪长流。
幸好自己被弃置于银狼山上,被扔在银次郎和师父所在的地方。真是太好了。
“是男人的话,就靠拳头活下去!燕青!”
“好!不好——清呢!!”
清醒过来的燕青一下变得面无血色。现在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回转身来,师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燕青不由得目瞪口呆。虽然他一直就觉得师父不是个普通人——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他是‘不可思议的山中师父’!”
于是收拾妥当之后,燕青向清所在之处猛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