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登历130年3月2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觐见罗登国国王。
重申一遍。
国王与儿子,在只有两人的空间中,国王的声音异常洪亮。
「毕竟是你。孤早就猜到你一定会搞出什么花样来——但结果就这点?菲兹拉尔德啊。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孤的决定绝不会更改。下任国王是雷米尔德」
「那就容儿臣重申一遍」
玉座之殿内,低头跪在父王面前的儿子站了起来。见儿子未经自己的允许擅自站了起来,国王脸上露出些微的不快。
「这玉座——别选王兄了,就由儿臣来继承吧,父王」
「你神志清醒吗,菲兹拉尔德。让给你?」
菲兹拉尔德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父亲。
「你要成为吾国国王。其意义你明白吗?」
父王这问题相当愚蠢。
「当然,很清楚」
正因为清楚,所以才不得不像这样绕着弯子说话。
将虚构化为真实。
「我非常清楚得到玉座的含义,父王。对我来说,比起位居人下只能恐惧度日,用正当的方法获得王座才是通往安泰之路。既然如此,那唯有做出选择。——这不是非常符合您儿子的思考方式吗?」
平静地加以补充。
「尽管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互为亲子,实则外人。王兄和王姐毫无疑问继承了父亲的血脉,只有菲兹拉尔德是个异端。
「结果却是你展露出最适合当国王的实力。……实在是太讽刺了」
「血统真的那么重要吗,父王?」
「血统即为锁链。民众是向我王家低头,而不是向那些来路不明的野种低头哦,菲兹拉尔德。民众甚至会向无能之王低头,只因其为王。那国王究竟由什么来决定?是血统。在罗登,就是由初代马尔诺伊王起源的马尔诺伊家的血统」
「——父王拥有马尔诺伊家的血统,而我没有」
平静地叙述着。
「要恨就恨你的母亲吧。恨那个美丽而傲慢的女人」
「而将那种女人据为第一夫人倍加爱护的不也是父王您么?不——这也是血统带来的劫数吧。父王与先王居然全都被女人所背叛。女人真是种可怕的生物。……因此,才产生了悲剧」
「悲剧?今晚你的言行是怎么回事,精神错乱了么?菲兹拉尔德。没有血缘关系的吾子啊」
父王显得从容不迫。被刺客暗杀之伤应该还没彻底痊愈才对,但他却如此精力充沛。从菲兹拉尔德手中重新接过国王代理权的克蕾歇仅保住了三天,就被迫卸任,将权力物归原主。
现在,她表现得非常老实。权利也被削弱了。不仅因为亲戚中出现了大逆贼,也因其在公开处决场的所作所为招来了非议。人们纷纷指责居然命令无罪的第二王子下跪、令王子蒙受耻辱的她是何其傲慢。但除此之外,还有些不得不想办法改变的问题。
「就因为我是个没能继承马尔诺伊王血统的王子,才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而即便王兄无能,却是王家名副其实的一员。血统比能力重要,父王您是这个意思吗?」
「雷米尔德虽平庸,但只要充实他身边的人才,不需要本人十分杰出也能统治国家。根本没有出类拔萃的必要」
这身边的人才自然包括了菲兹拉尔德。菲兹拉尔德当然谨谢不敏。
「那么不仅无能,还没有任何王家血统的国王究竟具有多少价值呢。父王您对此作何评价?」
「连被评价的价值都没有。你能将第二王子的地位保持至今,都是因为你不是前者」
「然而,拥有过剩的能力也会产生问题。那会令人抱持着不切实际的野心,最终走向失败」
「不切实际的野心?该不会是指我吧,父王?这话可不对哦。……我只是提出了正当的要求。我就应该继承王位」
「你究竟凭什么主张自己的正当?就当做你与克斯特亚之战中赢得战功的褒奖,考虑到你没有动用武力的这点,这话孤就当听过算了」
「先王的妻子,也就是父王的母亲维妮娅王妃有三个孩子。一位,是父王。一位,是父王的弟弟,即我的亲生父亲巴鲁罗斯子爵。还有一位,是塔拉公主。这些人中,除了父王您以外,其他人均已过世。巴鲁罗斯子爵是在我出生后不久,因意外事故身亡。而塔拉公主则是因出生后不久患上的热病。基于如上情况,父王您继承了王位。维妮娅王妃是成为了正妃后第一个生下国王子嗣的女性。其中没有任何问题。再加上先王虽有侧室,但子女数量本就不多,而这些孩子们几乎全都是女性——还都在先王死后的一年内,全都因意外事故死亡了」
「只要继承了国王的血脉,对其作各种要求的人自然会很多。那又如何?」
「维妮娅王妃的第一胎似乎流产了哦,父王。——开门!」
菲兹拉尔德转过身,高声喊道。回应他的传唤,通向谒见之间的大门打开了。出现在门外的,是一名娇小的少年。
「陆,进来」
迈着紧张的步伐,双手捧着手持装饰台的陆一步又一步,走到了菲兹拉尔德的身边。诚惶诚恐地向玉座上的国王叩首。
「万分荣幸蒙国王陛下召见,小人——」
对儿子叫来的这名少年,国王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
「此人是什么意思?菲兹拉尔德。该不会是刺客吧」
「这词用得真是形象哦,父王。陆,站起来」
陆畏手畏脚地抬起头。犹豫了片刻,在国王冰冷视线的注视下,最后还是服从了菲兹拉尔德的指示。
「此人为国史编撰官荷洛伊斯的女儿,陆。与荷洛伊斯非常相似,十分优秀。由于一直协助身为编撰官的父亲的工作,对王家血缘关系非常熟悉」
「荷洛伊斯应该没有女儿才对啊?他只有一个儿子」
「那个儿子就是陆。我国尚不存在女性官吏」
「他觉得男性会比较方便吗……。然后呢?你是想要让孤处罚这姑娘吗?甚至不惜直接将她带到国王面前?」
「反倒应该夸奖她,并授予她正式官位哦,父王。作为将被埋葬的真相再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功臣。——这里准备了一份完整的资料。全都是原资料的誊写件」
一叠叠纸在装饰台上层层叠叠地堆放着。每张上记有密密麻麻的文字。从纸叠中抽出一张。
「这是信件一部分的誊写件。寄信人是鲁斯塔男爵夫人。这是她寄给我母亲的。原件是用拉克塞语写的,誊写件换成了我们平时惯用的大陆通用语。尽管严格来说不算是誊写,但内容是一样的」
「……鲁斯塔?」
「父王您几乎可以说是被她养大的。这名字想必相当怀念吧。鲁斯塔夫人貌似将父王您当做自己亲生儿子般疼爱呢。或许可以说正因为如此,她才决心终身都将一切深藏于内心吧。而事实上,她几乎可以说做到了。然而——在过去,她只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在我母亲这个存在面前,她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将一切吐露出来。这才写了这封信函。也不能怪她。对一个人来说,这罪未免过于沉重,难以承受。因为她染指了对罗登、以及对马尔诺伊王家严重的背叛行为」
「莫名其妙。你是打算直接简洁地解释清楚,还是直接把东西交给孤过目。不过这种誊写的东西究竟有多少真实性可言还有待商榷吧?」
「当然——若父王您希望,我可以将原件交由您过目。只要这样,父王您一定就能判断那是否为鲁斯塔夫人亲笔的笔迹了。不,应该说父王您最是最合适的人选」
菲兹拉尔德与父王视线冲撞。凝视着父亲,将信件的誊写本递了上去。抬手可及的距离。直接通往玉座的距离。
父王面无表情地接过了信函。单手拿着信纸,目光扫着文字。眼球几乎没怎么动,直到信件读完放下来,眼中还是维持着毫无感情。读完后,国王依旧一言不发。
「维妮娅王妃的第一胎是男孩,但流产了。万幸母亲身体无恙,但她却冷静地认清了当时事态。没有子嗣的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只有将第一个孩子给丈夫看到,才能保住王妃的地位。才能保证自己的地位稳若磐石。流产这种事,根本无法被原谅。因此,她下达了命令。命人找来了替代的婴孩。若可能,尽量找容貌与国王相仿的婴孩。行动必须迅速。维妮娅王妃买下了婴孩,将孩子说成是自己亲生的。而流产的孩子则不为人知地被埋葬了。真可怜。您难道不这么认为吗,父王?死产的本应作为第一王子留名后世的那孩子」
「——按照你的说法,孤就是那个被买来,与王家毫无关系的人吗?」
面对父王的嘲笑,菲兹拉尔德的态度丝毫不为之所动。
「这不是我的意见哦,父王。这是鲁斯塔男爵夫人的自白。这是未被先王发现,成为了真实的您那虚伪的出身,父王。父王您坐在王家的玉座上。——这件事本身才是对先祖最大的侮辱。是对民众的背叛」
「荒谬的痴人说梦!」
「那请容我询问您,父王。从迄今为止代替母亲照顾您的鲁斯塔男爵夫人对待您的态度中,您难道没有看出任何能与此事联系起来的端倪吗?同样,与您的亲生母亲维妮娅王妃的对话中呢?维妮娅王妃似乎相当疼爱自己的第二个孩子巴鲁罗斯子爵呢。明知他是私生子。却对您不屑一顾。居然如此对待理应引以为傲的长子,对待能继承王位的孩子。这都是因为她知道您不是她的亲生孩子。而先王反倒非常疼爱您,对巴鲁罗斯子爵冷淡无情。那都是因为先王什么都不知道」
虽说父王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但菲兹拉尔德从他眼瞳深处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动摇。
国王也是一介凡人。他与母亲维妮娅王妃之间的不和——。父亲十分敬爱母亲,对其极尽礼数。然而,维妮娅王妃对儿子态度的强硬还是维持到了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刻。父亲始终在寻找其中的原委。
「维妮娅王妃的罪,至今仍在继续。通过父王您成为了国王,以及您打算将王位让给王兄的行为。这些全都是玷污王家血统的行为」
更不用说雷米尔德缺少政治方面与军事方面的能力。没有血统,更没有实力。与拥有后者的父王不同。这并非菲兹拉尔德主观的见解,而是十个人中的九人都会认同的事实。
然而,即便王兄拥有杰出的政治手腕,或是过人的军事才能,自己也定会选择同样的道路吧。选择这获取王位的道路。
「就算孤认同你这些主张好了。认同你这些痴人说梦。但就算你继承王位,侮辱王家的事实却依然没有任何改变。不是吗?」
——没错。起码当前是这样。
「陆,从装饰台上找出你整理出的要点」
无法插入国王与王子间对话,只能在一边旁听的陆向菲兹拉尔德递上了一张纸。同时,菲兹拉尔德也从自己手中那叠纸中抽出了信件其他部分的誊写件。
「——父王。我继承了马尔诺伊王家的血统。从母亲那里」
「你的母亲?那不过是个蒙孤恩宠的女人。其他什么都不是」
「——为何鲁斯塔男爵夫人会将这封信函托付给我母亲?刚才给您的誊写件中没有提到这个问题。但其原由就是一切的答案」
「那你就把那所谓的答案送上来吧」
「您做好心理准备了吗?父王」
国王露出嘲笑。肩肘靠在玉座上,将刚才从儿子手中拿到的信函抛了出去。玉座所处的位置较高。纸片在半空飞舞,悄无声息地飘落在菲兹拉尔德站立着的阶梯下方。
「给孤过目吧,毫无血缘关系的吾子啊」
「给您过目吧,毫无血缘关系的吾父啊」
冷冰冰的笑容在两人之间往来。
菲兹拉尔德的视线落在了拿在手中的两张纸上。
「正因为鲁斯塔男爵夫人充满着负罪意识,才更为疼爱父王您。同时也意识到了您的聪慧。虽说认识到自己的罪过,却依然认为只有您才配得上担任下任国王。而就在这种时候,维妮娅王妃怀上了第三胎。鲁斯塔男爵夫人十分害怕。因为这第三个孩子无疑是王与维妮娅王妃的孩子。与父王——您与巴鲁罗斯子爵不同。而同时,倘若这胎是个男孩呢?」
维妮娅王妃一定会希望这第三个孩子继承王位吧。信件上悲切地表达了她的这种心境。也描述了她第二个罪过。
「维妮娅王妃的第三胎是双胞胎。一对健康的男孩与女孩」
为何会做出如此可怕的行为,她自己也不明白。没错,信上这样写道。鲁斯塔男爵夫人用布捂住男孩的脸,令他窒息而亡。杀害了他。
鲁斯塔迄今为止始终陪伴维妮娅王妃生产,深得王妃的信赖。她将自己杀害的双子中的男孩,说成是出生时已然亡故的死胎。
「即便她犯下了难以弥补的罪过,却依然相当冷静。没有任何慌乱,开始了行动。——这都是因为疼爱您哦,父王。从这个观点来说,她才是您的『母亲』」
无论本人是否有过,产下的是男孩,却令其死去。其责任必然会追究到维妮娅王妃的头上。毕竟生下的是双子,另一侧的女孩却还活着。这点对维妮娅王妃极为不利。
「她对维妮娅王妃悄悄地说道。『您只生下了一个女孩。就当成是这样好了』。并希望王妃将所有的善后处理都交由自己来办」
维妮娅王妃同意了。就算是王妃,内心也暗藏着关于第一子身世秘密的这个弱点。知道自己王妃的地位绝不是稳若磐石。与其表明真相,她选择了不如隐瞒一切。
这个选择是正确的。维妮娅王妃作为国王的母亲,得享天年。
「于是,她产下的孩子就成了一个,只剩下塔拉一人。而甚至没有被起名就被鲁斯塔男爵夫人杀害的、继承了正统血统的男孩,则被不为人知地埋葬了。墓地在哪都无人知晓。塔拉公主也在出生后不久患上热病去世——」
菲兹拉尔德撩起了前额的头发,摇了摇头。
「话说回来,父王。女人真是一种难以理解的生物呢。偶尔会间歇性表现出残酷的一面,有时却又莫名善良而仁慈。——鲁斯塔男爵夫人没能忍心扼杀可爱女婴儿的生命」
低声道来。
「慈悲的女人让这可怜的婴儿带着用拉克塞语撰写的书信,将她抛弃在民间小巷中。幸运的是,婴儿被下级贵族收养了」
笑道。
「——这名婴儿,就是我的母亲」
菲兹拉尔德迈出一步。屈膝,恭敬地将纸递到了父王的面前。
「一切都在其中。若您希望——不,父王您一定希望——原件也能改日……」
交由您过目。
父王狠狠地瞪着儿子,读起了信件。搁放在扶手上的左手不觉紧握成拳。
「倘若命运真的存在,那真是太讽刺了,父王,娶了自己妹妹当妻子的感想如何?」
「……从何时起。那个女人,从何时起……」
「打从一开始。我母亲是在知道了自己身世的情况下,才成了父王您的妻子」
「那为何要隐瞒一切?那傲慢的女人!」
这是情理之中的疑问。正因为了解身为父王妻子、身为菲兹拉尔德母亲的这个人。
确实——这话没错。若是自己的那位母亲,在那种情况下,才更会主张自己应拥有的权利。绝不可能保持沉默。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自己的父亲确实相当了解她。
菲兹拉尔德一脸淡定的回答道。
「是为了复仇吧?父王。母亲想要的,并非自己原来的地位。而是对抹杀了自己存在的王家的复仇。鲁斯塔男爵夫人的悔恨与忏悔反而对母亲起到了反效果。沉默就是复仇。对触犯了禁忌、破坏了王家和谐的混乱放任不管。而且还是只有自己知道的混乱」
「而这混乱根源的表现形式就是你吗!」
「父王您难道真的相信,我是父王的弟弟巴鲁罗斯子爵的孩子吗,父王?那是父王您的计策吧」
为了谋杀态度难以容忍的弟弟,以及腻烦了的妻子。
「我的亲生父亲是当时与母亲存在关系的青年将校。连我都能查到的这些事,父王您不可能不清楚吧」
那位青年将校也已经死亡了。在母亲死后,他被派往的战场上。
「但父亲的血统对我来说其实并不怎么重要。母亲的血统将这些问题全都抵消了。没有继承任何一滴王家血脉的父王与王兄,以及继承了的我,究竟谁更配得上这玉座——实行善政的父王您不可能不明白吧」
事实上,他自己刚才不也否定了这种存在吗?否定了生来没有王家血统的菲兹拉尔德。这次若改口说自己不算就未免太奇怪了。
父王的表情没有变化。然而,他强忍愤怒的感情却切实地传达给了自己的儿子。
「菲兹拉尔德。孤不相信你」
「真悲哀。我明明如此地尊敬父王您」
同时,也十分了解父王的为人。父王是个完美主义者。不喜欢瑕疵。性格使然,绝不会将解开的线团扔在一旁放任不管。今天,菲兹拉尔德给他带来的『真相』也是如此。就算他不能全盘相信,也已经认定这是一个瑕疵了。
还是那种必须由自己亲自尽快确认真伪的瑕疵。
而且还要在明天前。
万一菲兹拉尔德是对的。就必须事后收回在成人仪式上让给雷米尔德的王位了。这种行为定让民众产生不必要的不安、动摇、以及怀疑吧。虽说宣布之后并非不能更改,但在这种状况下,必然会招来不必要的臆测。说得更严重一点,会影响王家的威信。
同时,无论父王再怎么调查,都无法找到任何能证明菲兹拉尔德所述内容的文件。但反过来说,也同样找不到能断言他说的是谎话的明确证据。
憎恶地盯着儿子,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移了视线的矛头,投向一直旁听着自己与儿子对话、作为旁观者的陆。不知何时,陆已经匍匐叩拜在地,低垂着头。
「——你是叫陆吧」
突然被王点到名的陆硬生生咽了下口水。头压得更低了。
「是」
「抬起头来。放轻松点。将实话告诉孤」
「啊……是」
陆诚惶诚恐地服从了王的命令。在国王尖锐视线的凝视下,虽恐惧,却依然抬着头。
「吾子将你评为功臣」
「是。将鲁斯塔男爵夫人的信函交由小人阅读——小人将内容转达给了王子」
「为什么菲兹拉尔德要将信函交给你?」
「因为王子想推荐小人成为国史编撰官的后继者。才将当时本应交给父亲的资料,也就是王子母亲所有物的信件交给了小人」
「为何,菲兹拉尔德将信函交给了你,而不是自己亲自阅读?」
「父王——这问题应该问我才对吧?」
装作没听到儿子的话,国王只凝视着陆。不放过少女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信函是由拉克塞语撰写的。即便在罗登,这也算是边境语言。恕小人失礼,这是连帝王学都不会涉及的那类语言。小人是从父亲那里学会的这门语言。若非拉克塞语区域出身的人,就算能看出这是拉克塞语,也绝对读不懂」
「你确信这是鲁斯塔男爵夫人所写的?」
「恕小人失礼——小人长期以来始终协助父亲的工作。在辨认笔迹以及文体方面颇有心得。小人也读过这封信,考虑到内容重大,必然存在捏造的可能性。尽管这只能算是处理国史之人职责的一部分,但小人也算有经验。小人非常认真仔细地确认了资料。在理解了男爵夫人信函的基础上,将其作为一份资料进行考证。包括菲兹拉尔德殿下母后的年龄,鲁斯塔男爵夫人侍奉维妮娅王妃的年份,信函上所记载的日期——。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任何误差」
「你认为这是真实的?」
王举起了手中的信函。
「——是的。调查得越深入,就越是能确信。当然,小人经验尚不足。很难说没有遗漏的部分。但是,小人判断这是真的」
陆毫无滞涩地答道。按捺着内心的紧张,正是一名对自己工作充满着自豪报告的人。找不到任何表里不一,也无需任何揣摩。
「王,恕小人失礼——」
带着一丝犹豫,陆像是下定决心般,向国王上禀。
「恕小人失礼,小人作为一介草民向陛下恳求。请您务必做出正确的决断。若父亲在这里——他想必一定会这么说的」
纯粹的眼眸。就算是菲兹拉尔德也绝不可能装出的眼神。正因为本质毫无虚假,才更为有效。想在未动过任何手脚的人身上找到蛛丝马迹,只是徒劳。
起码陆真心认为找到的是真相,并坚信这点。所以才纯粹到令人炫目。
陆的这份纯粹,成了推动的助力。
将菲兹拉尔德提供给父王的『真实』变成『真实』。
「……父王您一定会犹豫不决。我的这些话究竟值得相信多少。感情上必然不愿意相信成人。但您毕竟是父王。绝不会对此视而不见。只要这是真实的——更不可能装作没看到。恐怕您现在会半信半疑。但是,父王。明日便是王兄的成人仪式」
父王不得不做出决定。
「请务必做出正确的判断。国王啊」
正如陆所说的,请选择正确的道路。
俯视陆的父王将视线转回儿子身上。
「——孤早该在你出生时就将你杀掉啊」
但是,现在已经没法杀了。
就算那位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再怎么迷茫,也定会对自己的话心存怀疑。
然而事实上,他却无法否定自己所说的一切。越是调查,父王定会越苦恼。距王兄成人仪式举行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父王必须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击溃菲兹拉尔德所准备好的『真实』。
菲兹拉尔德可以断言。不可能。就算父亲动用多么优秀的部下也一样,此事的相关者早已去世,剩下的只有屈指可数的文件记录罢了。
想颠覆这些是绝不可能的。
只要无法颠覆,即便父王再怎么不愿承认,菲兹拉尔德也是唯一继承了王家血统的人。
万一,就算有颠覆的可能,也要等父亲耗费大量时间,重新创造出另一个真相才行。
记录究竟能多准确地流传后世。
妨碍其准确流传的因素,陆没有说到的第三种可能性。
那就是打从一开始,记录就是假的。并非被后世,而是被『当代』,也就是现在的人以将假记录流传后世为目的,篡改了真相。而被篡改的结果,自然会被堂而皇之地记载下来。
——过去,维妮娅王妃产下第三胎的双胞胎,是死产。
男孩的死产,令不愿令自己陷入不利状况的维妮娅王妃将第三胎说成只有女孩。而这名女孩也在不久后被对外宣称死亡。这些都是事实。
女孩被送入民间抚养。但愚蠢的是,鲁斯塔男爵夫人居然让被送入庶民层的公主带上了详细记载有她身世的信函。然而——这名女孩没能活到十岁就病死了。
菲兹拉尔德的母亲不过是被下级贵族收养的这名公主的玩伴罢了。了解母亲的菲兹拉尔德轻易就能猜想到。母亲经由某个契机发现了这封信函。他也清楚母亲能阅读并书写拉克塞语。因为母亲教菲兹拉尔德学习的唯一语言,就是拉克塞语。然而这次学习并没有延续很久。母亲的心血来潮没有持续到儿子学会这门语言,她就腻了。
但菲兹拉尔德记得母亲在教自己拉克塞语时,常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你总有一天会为拥有我这样的母亲而感激不尽』
他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怀疑这种事是否真的会发生。
母亲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自己身上。自己应该怎样打扮。怎样才能让自己显得美丽。怎样才能表现出自己充满知性。要追寻怎样的恋情。
现在他已经明白了。
母亲始终深爱着虚构的世界。正因为如此,才只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然而,事情确实如此可笑。
当时,自己抱有疑问的事。怀疑自己感谢母亲的那天是否真的会到来。最后,自己却真的感谢起了母亲。基于不同于她脑海中所描绘的理由。
母亲是边境地区商家的女儿。贵族的地位是母亲的双亲用钱买来的。就这样,母亲成了下级贵族——随后,得知了公主的存在,开始想取代公主。不,曾几何时,她已经将自己幻想成了公主。
母亲一定非常羡慕。因此在潜意识中,将自己取代了公主。
一个庶出、下级贵族家的孩子,那就是自己。
但自己却是继承了国王血脉的人,并非普通的下级贵族。后半部分的内容,恐怕母亲几乎幻想到信以为真了。将原来的自己与梦想中的自己混淆在一起。而混淆中,两者却依然共存着。
对母亲来说,世界就是以自己这个主角为中心的舞台。并以她的死落下帷幕。
放在那个宝箱中的这封写给真正公主的信函,是给这样的母亲虚构的世界添彩的宝物。
自己不过是利用了这点罢了。将虚构化为真实。将真实葬送于黑暗。
抹消了母亲是商家女儿的全部证据,篡改了记录在信函中的收养公主的下级贵族家名。
若是荷洛伊斯,应该能识破吧。但陆没能识破。
不利的部分全都被菲兹拉尔德篡改了。
只不过物色了一阵,就找到一名技术高超的[哗-]官。他是个复制的天才。能重现同样的纸张、质地、陈旧,连对应的墨水都准备周全,并模仿鲁斯塔男爵夫人的笔迹。
维妮娅王妃第一胎流产的记录也是追加的内容。
父王无疑是先王的孩子。父王占据王位,并让他的亲生儿子雷米尔德继承王位,根本就不是什么背叛国民的行为。
男爵夫人信函上只记录了维妮娅王妃的第三胎被送到民间抚养。仅此而已。
然而光这些内容帮不上菲兹拉尔德任何忙。就算母亲再怎么幻想自己是公主,也无济于事。
一定要篡改成只有自己继承了正统的血统。
只需在这母亲虚构根源的信件上稍稍添加数笔。
这么一来,人为创造的『真实』就完成了。
剩下的就是该把这真实灌输给什么人。
这个人,必须具备一定水平的聪明才智,非常熟悉王家,充满信念且十分纯粹,如果性格认真那更好不过了。那样比较容易驱使,会坚信这虚伪是正义。决不能是个会为私利而动的人。拥有丰富经验的荷洛伊斯也不行。
究竟该将这『真实』托付给谁?
菲兹拉尔德选择的,是陆。可以说陆实在是太理想了。她浑然不觉地将这托付给自己的重大任务漂亮地完成了。
万千感谢都不足以表达。
「辛苦你了,陆」
离开了谒见之间的二人迈步于走廊上。对菲兹拉尔德的犒劳之语,陆仿佛思考了一下似的眨了眨眼睛。
「这话愧不敢当。那个……王子」
「什么事?」
「我还是决定志愿担任国史编撰官。我想认真地制作记录,将其流传后世——。如果被允许的话」
「哦?」
「当然,也会存在不能公之于众的历史。这次的事——也属于这类吧」
「……是呢。这件事决不可外传。只要成为藏在你我及父王心中的秘密即可」
与此事相关的人中,清楚事情全貌的只有这三名。所有其他人都只知道『真实』的片段,这都是菲兹拉尔德一手布置的。
「是」
当然,虽说不希望这件事被公之于众。但却希望这件事务必能被作为正史记录下来。证据必须留下。
「父王应该被记载为一位明君。这都是为了后世」
「但我还是觉得,此事应该被记录在什么地方为好」
「这话也有道理」
事情相当顺利。陆自己就想要将此事留存记录。这让菲兹拉尔德连下命令的麻烦都省了。
「——正确的历史吗」
菲兹拉尔德声音中透出的嘲讽,陆却没有发现。
「是。毫无虚假的记录。虽然我是名女性」
「没有不可能的事了呢。——已然」
「王子?非常抱歉。您这话我不是很明……」
「这话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在意」
——没有不可能的事。哪怕颠覆真实。
「你一定能将毫无虚假的正确国史流传至后世吧」
陆开心地露出了微笑,用菲兹拉尔德不喜欢的纯粹甜美的糖果般的笑容。
罗登历130年3月2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离宫中将匕首还给未婚妻。
「首饰就用从克斯特亚夺来的『苍蓝蔷薇』吧。至于发型,与其绑得高高的,不如垂下来一点比较好。……难得的机会。胸部也稍微袒一些吧?那样比较对我的胃口」
被数名侍女一起上阵帮着梳妆打扮的莉兹在梳妆台前皱起了眉头。向着镜中的未婚夫开口说道。
「……我说你不是对服饰没什么兴趣的嘛?」
「我主张该花钱的时候就绝不能吝啬。在明天的典礼上,一定要让我的未婚妻显得格外美丽才行」
皱起眉头的莉兹命外人都退下。由于才梳妆到一半,将莉兹的衣服打理到可以行动,头发草草地拢起来后,侍女们便离开了房间。
「我听说,根本就没有通知我们参加仪式哦」
「……女人们的情报网还真是可怕。我回答是这样。不会去,但也会去」
略显认真的菲兹拉尔德答道。
「这话是不是指这个意思?倘若是身为下任国王,就会出席」
「我的未婚妻非常聪明。我真是太高兴了」
「所以你这几天才送了我那么多衣服和首饰让我试穿啊」
莉兹厌烦地颓丧着双肩。
「你居然会讨厌打扮。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
「讨厌是不讨厌啦。但为了梳妆打扮连续数小时被拘禁在这里无法动弹简直是种煎熬,肩膀都僵直了」
说完,莉兹在梳妆台前轻盈的转了一圈确认模样。撩起垂落肩上的一缕头发,面对梳妆镜,向菲兹拉尔德问道。
「那你来这里究竟有何贵干,菲兹拉尔德」
「——想把寄放在我这里的这东西还给你。在公开处决场这东西帮了我的大忙」
菲兹拉尔德递给莉兹的,是匕首。
「反正迟早都要找个时间还给你,既然这样,那今天正好」
「今天?为什么。现在归还和以后归还有什么不同?不,既然如此,你本该在凯旋回到罗登的那天就还给我才对啊?」
「我的战场的第一阶段,今天,姑且算是告一段落了。更准确地说,真正告一段落还要等明天,但基于对我美丽未婚妻的敬意,今天就将此物物归原主」
借着国王暗杀未遂的契机,自己与莉兹迄今为止只是临时停战罢了。
站在莉兹身后的菲兹拉尔德将收入鞘中的匕首搁在了莉兹的颈边。
「从明天起,对我来说,以及对你来说,都是一场全新战斗的开始」
「——嗯」
凝视着映照于镜中的未婚夫,莉兹点了点头。
「我将匕首送返你的战场。……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哦,莉兹」
菲兹拉尔德自身也是如此。
「你也是」
将手伸向交还自己的匕首,用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
罗登历130年3月3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离宫等待时刻的到来。
王兄,第一王子雷米尔德迎来成人仪式的这天。
菲兹拉尔德舒服地待在自己的离宫中,摆弄着游戏棋盘。这是用流行于鲁纳斯的棋盘进行的游戏。能从对方手中夺取更多棋子的人将获得胜利。这会儿,菲兹拉尔德正紧锁眉头,恨恨地瞪着曾一时暂停了交易,现在又重新恢复交易的对战对手塞德里克。
「你这家伙……一点都不手下留情呢」
一下子被拿走数个棋子的菲兹拉尔德用搁在桌上的手臂撑着脸,左手咚咚地敲着桌子,思考着下一步走法。摸着下颚下垂的肥肉,塞德里克将战利品的棋子移到了自己身侧。手指上套有数个镶嵌着甚至能遮盖手指的巨大宝石的戒指。每当塞德里克移动棋子时,戒指都会与棋子碰撞,发出响声。
「话说回来,王子」
「干嘛」
「您架子还真大呢」
「是么?」
「是啊」
两人原本都注视着棋盘,头也不抬地持续着对话,此时费德里克环视办公室一周。坐在本该是房间主人坐的回转椅子上、被堆积成山的文件所包围的,正是[哗-]官贝鲁加。由于四面的文件之山过高,根本看不到他的身影。只有笔在纸上悉悉的声响勉强证明了那里面还有人。
「那家伙比我擅长签字」
「从您会将那个量的文件全都交给他这点来看,这话应该没错吧」
「不,是本来就这样。这是他唯一的特长。也可以说他也只有这个长处了。我很看重这能力哦」
「这样啊。……话说回来,王子。今天是您王兄的成人仪式。您却还这样窝在离宫里真的好吗?」
「我也没办法啊。王兄对我十分警戒。担心我在仪式上惹出杀伐骚动来……。有被迫害妄想也要适可而止嘛。……好。这样如何」
菲兹拉尔德露出会心的笑容。他成功夺回了棋子。这次轮到塞德里克陷入了沉思。
「唔……。真不愧是王子。作为一名初学者来说这招真不错」
「我记忆力很好嘛。那关于钱的事」
「王子今天一大清早就将我传唤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将王子的未婚妻殿下介绍给我认识吗?」
「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莉兹现在还在梳妆打扮。女官和侍女们全体出动哦。现在还没法见她」
「真想赶快见面啊。您那位站在门边一直瞪着我的部下的脸我都看腻了」
站在菲兹拉尔德身后的拉格拉斯与塞德里克正好处于能互相看到对方脸的位置。从刚才起,塞德里克就一直笑眯眯地坦然面对菲兹拉尔德这位忠诚臣下称不上友好的视线。
「拉格拉斯相当美型吧。就当饱眼福好了。他可是女人们的宠儿哦」
「美归美,但并非我所爱的那种美。希望王子务必与我换一下座位」
「可就算这样,拉格拉斯一定也会跟着移动的啊。他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一定非常想看你的脸呢」
「王子!恕我失礼——!」
旁听主君与高利贷商人的对话,拼命忍耐的拉格拉斯刚叫喊出声,就被菲兹拉尔德打断了。
「给我闭嘴,拉格拉斯」
拉格拉斯闭上了嘴。但是,他向塞德里克投去的视线性质依然没有变化。充满了对高利贷商人的侮蔑与轻蔑。
「你看,对吧?会如此强烈地予以否定就显得相当可疑了。视线也越来越炙热了。真好呢,你被爱着啊,塞德里克」
「爱也要分种类。对我来说,这种爱还真是谨谢不敏」
向部下转过头,看了看他那死瞪着拥有百万巨富的高利贷商人的模样,菲兹拉尔德摇了摇头。视线转回棋盘上,呢喃道。
「——为什么他会那么讨厌你呢?我都说了无数次你是我的上宾了,结果还是那副德行。不过话说回来,这也算是他的优点」
「不只是您的部下呢。欢迎我们这种做生意的人毕竟很少。您部下的这种嫌恶表现十分直截了当,令人一目了然。而通过背地里骂我们来加强连带感的欠债人非常多。反正都是嫌恶了,假如我的客人全都是像您部下这样的人,我也会轻松很多」
「我只夸奖过你,可从没骂过你啊——你这话难道是在讽刺我?」
「无情,您难道想说这话是用来称赞人的吗?」
「我当然会这么说。这可是我对高利贷最高级别的称赞。如果用脾气好,好人来形容,那这家伙肯定是最差等级的高利贷。这种话就得归到批评里去」
前者擅长做生意,后者不擅长。尤其是后者只会被榨取所有能被榨取的钱财,最后倒闭。塞德里克摸了摸下颚。
「被您这么一说,这确实是真理啊。王子您作为一名客人也显得相当独特呢。……只祈祷我俩的关系不要仅限于今天」
「光祈祷可没用啊」
「您的意思是?」
「因为今天的主角可是我哦。……唔。你走的这步还真恶心」
两人在对话过程中,手中的游戏始终毫无停滞地进行着。这枚棋子是诱饵。一旦这枚棋子被菲兹拉尔德拿走,就会有一批棋子连锁性地流向塞德里克那边。可话虽如此,如若放任这个诱饵不管,也会对胜负造成影响。
「王子您那毫无根据的自信心每次都那么令人折服」
「老天始终帮我这边。没有比这更冠冕堂皇的根据了吧?」
说着,翘起二郎腿,后仰摆起了架子。这时,一名佣人惊慌失措地冲进了房间。他冲进来时掀起的振动令摆在书桌文件山顶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一枚纸页飘了起来。瞬间,从群山中间迅速窜出一只手抓住了纸页。
「菲兹拉尔德大人!」
瞥了一眼成功阻止文件掉落的贝鲁加,菲兹拉尔德将手指塞进耳朵阻挡这等同于尖叫的声音。
「冷静点」
「刚……刚才王城传来紧急通知……!国……国王陛下指定下任国王——」
「指名你成为下任国王的旨意,似乎已经内部决定了哦」
莉兹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他身着薄红色、用杰斯塔传统染织方法制成的裙子。头发以能凸显出其美艳的方式扎了起来,配有银色的发饰。耳垂上挂着蓝宝石耳坠。胸前佩戴着她从本国带来的首饰。没有戴昨天菲兹拉尔德所说的『苍蓝蔷薇』。注意到这点的菲兹拉尔德扬起了唇角。随侍身旁的的侍女看着化为活生生艺术品的莉兹,充满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就在拉格拉斯与塞德里克等人被莉兹的美貌所吸引的期间,菲兹拉尔德走出了与塞德里克游戏的关键一着。
「这样我就赢了哦,塞德里克」
反过来利用塞德里克制造的诱饵,获得了胜利。视线回到棋盘上的塞德里克又摸了摸下颚。
「……好像是呢」
身上穿着王族正装,而非平日在离宫中阔步时惯用服饰玩着游戏的菲兹拉尔德从椅子上站了起身。
走到未婚妻的身旁,用谦恭而完美的礼仪作法握起了她的手。
「本来就漂亮,一打扮就更衬得出来了。我美丽的未婚妻殿下。作为你的未婚夫我实在三生有幸」
习惯了众人注目的莉兹向室内的诸位投去了优雅的微笑。
「各位,日安。尤其是——这是我与塞德里克大人的初次会面吧。我是莉兹·芬菲塔。您请随意。未来丈夫的友人,也等同于我的友人」
「这话愧不敢当。公主」
塞德里克报以圆滑的生意用笑容。
「既然大家都自我介绍过了——关于钱的问题。塞德里克商会有没有将全部财产都投资在我身上的意思呢?」
这才是菲兹拉尔德找塞德里克的正题。对方立刻答道。
「如果王子能成为国王,那我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他这么说了哦。被埋在书桌那儿的贝鲁加。给我整理成书面文件。马上」
虽没有回答,但贝鲁加抬起了一只手,表示明白了。塞德里克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
「王子您的疑心病还真是重。我塞德里克可是本着诚信第一的宗旨做生意的哟」
「没有比你的口头约定更不可信的东西了。毕竟是蚂蚁和跳蚤的屎嘛」
「也是。我也好怕怕和王子您的口头约定哦」
颤抖着下颚的肥肉,塞德里克笑着点了点头。
「对吧。——那我们走吧。去王城。拉格拉斯,去准备」
「是!」
接到了命令,拉格拉斯敏捷地行动了起来。
「你也来吗?塞德里克」
「尽管我有点兴趣,不过请容我推辞」
「一旦我成为国王,你要去办的事就会变得很多吧」
塞德里克的眼中闪出些许惶恐之意。但却没有否定这句问话。
「那当然,有各式各样的。……不过,确实如此呢。哎呀呀,各位都在王城内望眼欲穿地等待着王子……不,是陛下的驾到哦。这真是一个惊喜」
「——所谓的主角,只有最后登场才更映衬得出来」
菲兹拉尔德笑眯眯的,塞德里克耸了耸肩。塞德里克身后窗外广阔的景色自然映入了菲兹拉尔德的眼中。
尽管看不见,但办公室窗口朝向的方向,矗立着罗登的王城。
脸上浮现出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间,即刻再次回到了脸上。
罗登历130年3月3日,罗登国第一王子雷米尔德迎来了成人仪式。
同日,国王完成了对下任国王人选的指名。该决断被后世称颂为英明之举。
罗登国第六代国王内定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为下任国王。
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并未被事先知会,姗姗来迟赶至王城。
——死者们啊。杀害你们的王族对你们而言是何等的存在?
你们如何看待欺骗国家、在虚构真实的基础上成为国王的我。
——是欢迎,还是否定。
——是哪种?
浑浊的水沟没有回答。深夜的静寂包围着菲兹拉尔德。
来这里的路上喧闹不已,仅今晚,他就已经杀了好几个老哥派来的刺客了,再怎么说这会儿也该告一段落了吧。
「看样子他相当咽不下没被选为下任国王的这口怨气呢」
父王想必没有向老哥解释其中缘由吧。而这件事,也令父王和老哥之间产生了不和。菲兹拉尔德甚至预感老哥可能会自取灭亡。很难保证一心认定被父王背叛的老哥不会因怒气冲昏头脑而对父王剑刃相向。尽管对菲兹拉尔德来说,这也是一种轻松的解决方式。
「所谓真实——」
所谓真实,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只要真实能在当前行得通,那在后世也亦然。连父王都没能找到能判断其为假的确实证据。那是当然。自己可是一个一个地粉碎了能颠覆自己所创造出的真实的存在。根本不可能在一天内找到颠覆这些的证据。随着时代的推进,想颠覆也会越来越困难。今后时代的好事者们就算对菲兹拉尔德的身世抱有疑问,也只会以一个疑问告终。
「而我」
欺骗了整个国家,凭着正当的权利,继承了王位。
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父王与自己非常相像。然而,若一定要找出两者之间的区别,那一定是对血统的崇敬心。
「对血统产生的自卑感么……」
就算不继承血统,也有的是办法可以颠覆。
再说了,不是正统王族又能说明什么?事实上,自己确实被他人视为王族的一员。这样就够了不是么?
当父王知道了自己并未继承王家的血统后,就无法重新振作了。就算没有,他也该自信只有自己才配得上这个王位。为何不扼杀这种自卑感。
悔不该对自己是真正的王族充满自豪,这何其脆弱。
以拥有自己是不知那儿来的野种这自觉的菲兹拉尔德的观点来看,对血统的自豪没有任何意义。更不用说就算实际上并没继承血统,也能像自己一样,让继承血统成为可能。
「话虽如此——会来这里,说明我多少还残存着一些良心吧」
一定是这样吧。一定还有残存着吧。名为恐惧的感情。
自嘲地笑了笑。
明知是禁忌,却敢于触犯禁忌。欺骗了整个国家。
菲兹拉尔德沾染了敌人鲜血的前额发丝在夜风中摇摆。
谁都不会好事到没事跑来这里,来这种荒废了的旧水渠。
没有等待自己的人,毫无意义的访问。
在王城中,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好几具被菲兹拉尔德杀掉的刺客尸体都被沉入了这旧水渠中。而这些尸体就算被人发现,也只会形式上处理一下,就算结了。此人究竟是谁,是被谁杀害的,根本无人会去追究。然而,造访这里的自己的这种行为,却只能用轻率这个词来形容。
可即便如此,迄今为止都无法控制自己漫无目的地造访此地。这里的黑暗,无言地接纳了菲兹拉尔德的脆弱,并沉入水底。
独自一人,菲兹拉尔德向着根本不存在的架空亡灵们倾诉。
每次造访这里时,他都会这么思考。自己究竟在和谁说话呢?
亡灵吗?过去吗?
亦或是,自己吗?
然而今天,他已经决定好倾诉的对象了。亡灵中的一人。
「贾西德」
很久没有呼唤这个名字了。恐怕除了自己以外,所有居住在王城中的人、在这里工作的人,几乎已经没人记得这个名字了吧。甚至连下令杀了贾西德的当事人也一样。但菲兹拉尔德还记得。
「贾西德。我将成为国王了。这样我就无路可逃了。罗登内能与我相提并论的地位也将不存在了——」
向水渠中投去了花束。是用这个时期罗登内随处可见的白色雪花莲制成的花束。在被刺客袭击时,为了不让鲜血沾上花束,他费劲了工夫。多亏了这些,白色的花瓣现在还保持着其天生的美丽色泽。
向死者奉上悼念之花。这是第一次不为立场,不因义务的行动。这是自己——菲兹拉尔德个人不带有任何深层意义的行为。是最初,也是最后的追悼。
「这次轮到我扼杀国家。还是被国家扼杀呢」
花束坠落水面,颤巍巍地漂浮着。好好的洁白花束被污水染脏,变的满是污浊。
「——再也不来这里了」
凝视了一会儿水面,低声呢喃着,菲兹拉尔德转身离去。